發文作者:梁寶山 | 28 九月, 2010

林正尉:評樓花 幻影—馮建中當代影像展

文 / 林正尉(台灣)

地點 : 台灣國際視覺藝術中心(TIVAC,台北)

展期 :  2010年9月4日—2010年10月3日

近來台北,話題著重於都市更新、容積獎勵、高房貸危機、無殼蝸牛運動者愈來愈多,未登行的「花博」(國際花卉博覽會),早也被罵了個狗血噴頭。藝文圈不落人後,相關的議題、座談一時興盛。

不過,在台灣藝文圈,這些話題畢竟是流動的,很快即被各種議題給湮沒。無論在陸生來台六萬三、陳界仁抗議北美館機制,抑或對雙年展的討論或批評,持久議論或研究的聲音倏地落入個人口中,只須其人願意與否。

那 末,是否能因此說,馮建中的展覽錯了時機?倘若此時藝文圈將焦點著重於都市更新與「花博爭議」,或許馮建中的作品能在台灣多了些討論空間?可惜、遺憾,並 不是說馮建中展覽和台北雙年展、論壇雙年展撞期而可惜 ; 亦非為馮建中此時展覽的地點遺憾 ; 而是,對於台灣的藝文評論界並未對此展提出觀察、評議,做出延伸議題討論感到不捨。

今年四月在香港,「撞劇團」湯時康導演 的「都市野人」靈感,正來自馮建中的攝影集「樓花」。「他一邊思索,一邊操縱相機快門、柵檔和時間,讓影像沈澱成心中那恆久的疑問 : 『人為什麼甘於活在奴役下?』香港人最清楚,我們都活在花俏樓房的奴役下。只有那些不甘如此活著的人尋探得對抗之道,他們在都市縫隙中活得無比魄力的人, 他們是都市野人。」

幸好,十一月五日至七日,可在台北「第五屆新潮實驗室」展演台灣版的「台北都市野人」中,再與馮建中及其作品相遇。「野人」,被標幟「失去秩序、不妥協」的形象,在台灣「花博期間」的多音爭議下,或能提供台灣一些「清流」之聲呢。

一、鏡頭中的現實 : 「無地性」建築與「匿名風土」

在上世紀的五、六十年代,屋邨主要是指市區的七層徙置大廈。

流 傳於香港戰後嬰兒潮菁英的眾多口語,總會出現「來自屋邨」的片語,大致意謂著靠個人努力,向社會階級步步高昇,脫離「公屋」行列者(呂大樂)。參照韓江雪 的<香港故事—從公共屋邨到豪宅屋苑>,記述一段鮮明之回憶 :「那是一個還沒有電視的時代,家裡除了睡覺的地方以外,並沒有太多多餘的空間,煮飯、如廁、洗澡都在公共地方,甚至小孩做功課都在走廊裡,玩耍就更加不 用說。還有就是上樓叫賣的小販,球場『跟隊』的歲月…那裡擁有大量的集體生活、集體遊戲、集體回憶。」

在屋邨的集體空間 中,日常生活活動並不侷限於室內的私人空間,隨著不同人的需要,在「公共」裡發展出「族群」和不同的空間意義。譬如,何卓儀在<屋邨生活與回 憶>談道 : 「走廊和大笪地(按 : 大空地)是我童年的遊樂場所,樓梯附近是我時常玩捉迷藏,或三兩好友傾談的私密空間,也是我們與隔壁小孩唯一可被大人批准自由出入的公共場所。這個空間可 以是鄰里晾曬衣服、乘涼閒坐傾談,甚至搓麻雀的好地方。我還記得,不少男性鄰居放工後都會在那裡擺放尼龍牀睡覺,在家外休息。…可以與人溝通,易於建立長 久的街坊關係。人際關係的網絡已種入這場所中,形成了一個緊密連結的網絡,當中的使用者能夠不斷地與每個人進行互動、接觸。同時,它亦記錄了使用者的習 慣、喜好及相互關係——他們屬於這空間,這空間也是他們的。」

伴著香港新市鎮的開拓與都市更新,一個舊的屋邨,可能被分為 大大小小數個邨。一個藍田邨被分拆為五個邨,從前街坊分落於不同屋邨。人與物質、人與人、人與地方間的歸屬感被抹滅,有機網絡亦隨之降低。重建後,建築密 度、休憩地和社區設施一切「符合標準」,動輒三、四十層的新屋邨高度不斷攀爬,室內居住面積增加,設計重隱私,也意圖使私人和公共地域分割清晰。再則,一 下樓必備商場、超市及快餐連鎖店被視為基本設施,具有回憶和人情味的小吃攤鋪,終究敵不過財團與高租金而倒閉。

生活機能進步,人們喪失記憶。

Ackbar Abbas(1997)對於香港建築的分類 : 「無地性」(placeless)建築和「匿名風土」(Anonymous Vernacular)漸漸取代彰顯在地歷史紋絡的「純在地」(Merely Local)建築。「無地性」意謂著可能令人印象深刻卻無在地記憶的旅館和辦公大樓,後者指的是沒有特別明顯性格的日常商業建築或住宅。觀者可見馮建中眼 底的大樓,鮮少有被聚焦的畫面,應該說,大樓的細部並非重點。不僅風土匿名,人們也是匿名,真正和諧的畫面乃為規格化的樓宇,整齊、劃一。來自何處並無重 要,不是新屋邨,就是新大樓,它們本身不具記憶,是群「空集合」。更多謳歌的,是眾人追求財富的「獅子山故事」,而非相安閒居的歲月。

「樓 花」,既是香港地產項目中,尚未有政府發出同意書的建築,台灣亦名預售屋。在高房價的壓迫下,儘管樓房蓋得快,都市更新更得快,人們所得卻僅能看著經濟發 展望洋興歎。尤近年最低時薪迴盪於28~33元港幣不等,爭議不休不斷,也許各國觀光客在意的是「工字」港鐵(按 : 香港島、九龍半島聯繫起的地鐵重點消費區)、迪士尼、在意的是維港「幻彩泳香江」。然,馮建中之作,卻無時無刻地要觀者正視「最真實的香港」: 高度膨脹的香港、買不起的香港、樓海潮浪的香港,記憶快速消逝中的香港…。

二、鏡頭中的超現實 : 三元素的陌生化

在 一個被樓海宰制視界的城市中,難道馮建中依舊使用紀實手法來完成?有些樓宇,被堆砌成如北宋畫家(如范寬)筆下的巨嶺小徑人跡渺 ; 有些消失於社區公園內 ; 也有些樓海雄據遠方,近處一江孤人釣。這些作品,馮建中反而像是訴求於「人造的自然風景(樓閣)」,經由他的攝影機,如畫寫意書墨,由這些「偽自然」中, 再創「自然」 : 似山、也類水 ; 比霧、像筆觸。或許,如他生長背景特殊,出生於馬達加斯加,十三歲舉家返港,或多或少仍辯證著自己的身分根源吧?

馮 建中在2004年放棄高薪的攝影工作,走向街頭,走向自我放逐的生活,挑戰自己以非既定的存生方式過活。將他可能有的租賃或房貸問題拋開,輕舟渡重山,樓 海顯得盈輕。毫無載負歷史的樓花,始有生命,漫舞奔飛,能如萬花筒般溢渙姿采。馮建中的漫遊者姿態,把自己、香港、樓海的三元素,分別陌生化 : 乃自我放逐,模糊或移除對香港既有的印象,並將樓海視作單純的造型,在每一幅攝影作的景觀中,以重複的單調建築,重新組構香港的地貌,賦予情感,以萬瞬來 銘刻地方的故事。

現實與超現實的關係,是如此緊扣著。

三、重生的攝影 : 馮建中 v.s.余偉健

倘若,將自我放逐於香港街頭的馮建中,疏離、行動,謂之一種面對自己的真誠,那末,記錄石硤尾邨影像的攝影家余偉健,選擇在石硤尾待拆的舊邨屋外圍,展放一張張曾居住於此地的人們的老照片裡、面容、家庭擺設,滴滴點點。

一個故事,乃存於一個時空間交會點的剎那,而一張照片,哀悼一個時空交會瞬間死亡的永恆。石硤尾,一個因火而生的地方,香港的第一個屋邨,以「記憶的歇地」作為展場的條件下,鷹架鐵網上,震撼絡繹不絕的步行者。

禎 禎<我住石硤尾>,照中有老婦微笑,也有人靜坐於椅。從前這兒人不愛關門,曾是個開放的邨,一些男人在炎夏之夜睡躺冷巷,煮食、遊戲、乘涼、 如廁洗浴皆在外,讓這檔「將私人生活公開在外」的展覽,更加嵌焊於原居者之心中。他們可能在路上,指著懸掛牆面上的老者為誰之母,細數家中的物件,記憶和 懷念反而擴深。

馮建中的鏡中香港,是一筆筆尚未起始的歷史,只消樓宇一有人住,就開始有私史,它有虛幻,多少也帶有被「佔據」的期待,儘管樓宇當下是「自由」的 ; 余偉健,反倒在強化集體記憶,儘管此區即將更新,也希冀有人能對石硤尾的緬懷,將群史,注入新社區裡。

說來,無論是過去的屋邨,或待等中的樓花,在兩位攝影家的鏡頭下,紛紛被注入新的能量,迎接重生,也不再是過往被認為的,純粹哀悼死亡的功能罷了。

1>

馮建中樓花作品之一(TIVAC引圖)
我住石硤尾展覽文宣(引自http://www.dcfever.com/news/readnews.php?id=1566)
我住石硤尾照片(引自香港獨立媒體)
馮建中樓花展覽文宣(TIVAC引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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